吴冠中：在水墨与油彩之间放飞的风筝

引子

"风筝不断线"——这是吴冠中对自己艺术最常提起的一句话。他的意思是：艺术创作可以像风筝一样飞得很高、很抽象、很西方，但那条牵着观者与生活的线不能断。风筝之喻几乎贯穿了他从 1930 年代末进入杭州艺专、1947 年赴法留学、1950 年回国任教、经历文革、80 年代重新出发、直到 2010 年逝世为止七十余年的创作生涯。他是中国 20 世纪最被认可的"中西融合"型画家之一，也是把"形式美"从禁忌话题重新拉回中国艺术教育的人。

生平速写

吴冠中 1919 年 8 月 29 日生于江苏宜兴的一个教师家庭。父亲希望他继承教职，1935 年他考入杭州浙江公立工业专门学校电机科。在工科校园里，他偶然认识了在国立杭州艺专读书的朱德群，并去朱的画室第一次"疯狂地爱上了艺术"。1936 年，他违背父意转入国立杭州艺专（杭州艺专，今中国美术学院前身），师从潘天寿（1897—1971）、方干民（1906—1984）、李超士（1893—1971），同时学习中国画与西画。1937 年抗战爆发，学校辗转内迁，他在战乱中"以行万里路来修人品与画品"。

1942 年毕业后，吴冠中曾在重庆大学建筑系教水彩与素描。1946 年考取公费留法名额，1947 年抵达巴黎，入读法国最高美术学府（École Nationale Supérieure des Beaux-Arts），师从苏弗尔皮（Henri Martin 的学生，注：与苏弗尔皮同时期的具象／印象谱系）。留学期间他迷恋法国后印象派，尤其崇拜梵高（"对艺术的激情与内心的磨难"）与高更（"离开巴黎去南太平洋找自己的理想"），但也注意到欧洲艺术中基督教文化与中国审美之间的距离。在法国，"形式主义"（formalism）成为他观察艺术的基本底色。

1950 年夏天，新中国成立不久，吴冠中怀着兴奋回到祖国，被分配到北京中央美术学院任教。三年后他因被批评为"资产阶级形式主义的堡垒"而难以继续留在美院，1953—1964 年转往清华大学与北京艺术师范学院任教，1964 年调入中央工艺美术学院。1950—60 年代，他被允许以"美术教师"身份游历全国，走遍东海之滨到西藏边城，写生从江南水乡、热带雨林到雪山、戈壁。这种"自由旅行写生"让他转向了风景题材。

1966 年文化大革命爆发，吴冠中被迫停止绘画与写作，早期作品大量被毁。1970 年起，他和妻子被下放到农村劳动近三年。1973 年前后回到北京；1978 年改革开放以后，他的创作与言论才重新获得公开空间。1980 年代起，他成为呼吁"形式美"、批判"内容决定形式"的主力，撰写了大量艺术随笔。1992 年，他在英国大英博物馆举办个展，是首位在那里举办展览的在世中国艺术家。2008 年他向新加坡美术馆捐赠 113 件作品，是其最大单笔公共捐赠。2010 年 6 月 25 日，吴冠中在北京逝世，享年 90 岁。

艺术风格与语言

吴冠中的视觉语言是二十世纪中国画坛少见的"双向翻译工程"：他既把油画的体面、构成、色彩节奏翻译到水墨，也把中国画的书写性、留白、点线意趣渗入油画。他对自己的定位是"油画民族化，中国画现代化"。

水墨这一面，他晚期最具代表性：以浓淡水墨点、墨线与极少的彩（多为赭、石青、淡绿）来画江南白墙黑瓦、藤蔓、树丛与河流。他的水墨并不像传统文人画那样讲究书法入笔和"墨分五色"，而是借鉴了西方版画的构成感——画面常被几个大色块、几根斜线、几个圆点切分，留白本身就是"面"。

油画这一面，他则把中国画对"点、线、面"的理解搬到了画布上。常以大笔触铺底，再用密集的彩色点（红、绿、黄、白）和黑色短线去"编织"出屋檐、树枝、倒影。代表作品中可以看到他几乎从不见人物的脸，建筑与风景更像是"被居住的符号"。

他把形式主义引入中国水墨语境，被视为"形式美"的旗手。他多次写道："形式是手段，内容是结果，但内容常常以形式取胜。"

代表作品与关键时期

• -1942 毕业作前后：以人物素描与小幅油画为主。
• -1950s 江南写生：转向风景，奠定"白墙黑瓦"母题。
• -1960s 油画转型：把点、线、面的现代构成语汇带入油画风景。
• -文革期间（1966—1976）：几乎被禁止创作，作品被毁。
• -1980s 复出期：水墨实验爆发，提出"风筝不断线""形式美"等观念。
• -《双燕》（1981，纸本水墨）：被视为他"白墙 + 双燕"母题的代表，被多家美术馆收藏。
• -《狮子林》（1983）：以苏州狮子林假山为对象，把点、线、面推到极致，2007 年被香港地产商以约 1.4 亿元港币拍出。
• -《北戴河》（1977，油画）：曾入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"罗伯特·埃尔斯沃斯收藏展"。
• -1990—2010：水墨与油画交替成熟期，捐赠大英博物馆、Singapore Art Museum、香港艺术馆等。
• -2010 逝世：文化部官方发文悼念"中国美术界重大损失"。

影响力与历史评价

吴冠中常常和林风眠、赵无极、朱德群并称为"留法四大家"。如果说林风眠开启了中西融合的学院派路径、赵无极走向了纯抽象、朱德群沉入抒情抽象，那吴冠中选择了最"接地气"的道路：他的画面始终留有可辨认的"中国山水"与"江南民居"，却用极其现代的形式语言去重述它们。

他的影响力跨越三种场域：

• -艺术教育：1980 年代以来，他关于"形式美""风筝不断线"的论述成为几代中国艺术学生的重要读物；
• -艺术品市场：2010 年以后，他的油画与水墨作品多次刷新华人艺术家拍卖纪录（2011 年保利《狮子林》成交价超过 1.15 亿人民币）；
• -公共收藏：大英博物馆、新加坡美术馆、香港艺术馆、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、中国美术馆、故宫博物院等都藏有他的作品。

如何欣赏

欣赏吴冠中，可以从三个层次入手：

• -看"线"：他的水墨看似随意，其实每一根线都对应了白墙的边、藤蔓的卷、桥洞的弧。凑近看，像在读一张地图。
• -看"白"：中国画讲究"留白"，但他画面里的"白"是刷出来的白，是江南民居的石灰墙。这是他的"中西融合"中最直接的一笔——把民居的材料直接写进了水墨的语法。
• -听"风筝"：他晚期反复强调"风筝不断线"。一个画家飞得再远、再抽象，也必须有一根线连着生活、连着观者。试着去找到那根线——它可能是画面里一只不起眼的小燕子、几片落叶、一截电线杆。

关键词

吴冠中、Wu Guanzhong、风筝不断线、形式美、白墙黑瓦、双燕、狮子林、潘天寿、留法、中国画现代化、油画民族化